婆說娑婆

週末家庭新娛樂：上大賣場買家用。

這是搬到新家後不曉得該說好還不好的附帶物。舊家那邊老社區，多是柑仔店水電行之類的鄰簷矮舖，買東西若不上這些店去，頂多到馬路另一邊的超市去就算費工夫。最認真奢侈不過搭公車到市中心去買，這多是特殊指定物。新家這邊只有便利商店散佈，不要說柑仔店了，有水電行就要偷笑，走去買個菜竟感迢迢路遠，說汗流浹背也不為過。

火大，索性帶著老人家坐計程車到附近大賣場去，反正不跳表走又嫌遠的距離，人多攤平比搭公車快又划算。這下可好，不必走馬路又有冷氣吹，小至青菜魚肉大到不鏽鋼曬被架皆一次買齊，刷卡付款可拿發票，買多奉上抽獎甚至贈品﹔好整以暇買齊七天份的菜與眾多家用，再搭計程車回家，兩趟車資雖把省下的折扣金額抵銷，起碼免卻辛苦，難怪兩老樂此不疲。因而每個週末回去都被叮嚀：去大賣場買菜喔！

買菜變成全家運動，孝心始料未及的結果。

半人高舞台上一字排開：女方父母主婚人新娘新郎媒人男方父母，清一色穿戴隆重而表情僵硬，旁邊轟隆射出連珠四字吉辭的主持人更顯詭異的活潑。台下食客也被迫中斷流水之箸，恍若夢醒聊愣望向舞台，帶些打量順便認識日後或將相熟的一方人等。

剛被裸體磨蹭大戲嚇到，這會盯著燈下分明的白婚紗黑西裝，險些為這突如其來的真正經而捧腹大笑。

倩影拍照時無有賓客讚嘆﹔眾賓雲集時熱辣舞孃搶去焦點，想到多少憧憬攤開蝦尾般白紗禮服女子們，忍不住喟嘆：異女們婚前婚後的認真評估，怎抵氳氤夢醒那刻的荒唐摧殘？

剛作好的吐司和壽司最難抵擋。

魚料鮮潤麵包香，輕而易舉攫獲眼鼻口舌歡心，魅惑腳丫子步步趨近，幕後胃腸藉機擊退大腦理性，教唆手指掏出腰側荷包，以鈔票硬幣滿足所欲。

連串犯行精確於剎那間得逞，全體揚長而去，不愧自伊甸以降的罪裔基因。

嗚呼！即使洞悉此完美陰謀，饞癮發作無可倖免，當避開麵包店與壽司屋，慎防沉淪朵頤之快哉。

去了一趟鄉村婚宴，果然大開眼界。

北市同學婚宴大多席設餐廳甚或飯店，客氣寒喧中飯過即散﹔南部親戚大多馬路搭棚露天辦桌，熱絡認親兼評比菜色。不婚加上苦於應對，參加過的婚宴屈指可數，自願參加的是好友終身，躲不過的是近親人情。無論何者，桌上輪番才是重點，刺目喜字紅燈照著的舞台，北部是新人與長輩﹔南部是歌舞和小姐。

因而昨晚那場艷舞脫衣秀先後上陣，當場一絲不掛循繞各桌男子身邊的首次親睹，著實為之瞠目結舌。正確說，是不忍直視。替那些小姐們尷尬似乎很蠢，然而不如此我無法待在現場繼續觀察這奇怪的公開正當。陪小姐巡桌的男保鑣、台上見機鼓譟的女主持、饒富興味觀賞的女賓、紅臉接受挑逗的男賓，羞赧直視玉體坦蕩的我在這些焦點外蒐集面對情色時之不同反應。舞孃們在台上載歌載舞並不勉強，台下張羅打包盤菜的堂客們並不怨懟，平靜接受是兩者互為表裡的基礎。因此唯一情緒起伏的，是來回酒敬賓客、掏錢放賞小姐、上台高歌一曲的男子們，無論賓主。嬉鬧間分寸儘管守住，但那身為雄性的苦悶卻如溢酒般自醉眼赤手中洩漏而出。

羅德列克的沙龍酒館舞台下啊，以酒菜和女體重現，混亂中只想到這活色生香之抽象與現實的對應。

鮮豔尼龍舞裝的小姐足蹬高靴自身邊掃過趕場離去，從震撼回過神後的我要說這頓以海鮮為主的酒席實在是不錯吃的。

高興，當Blogspirit正體中文首頁的社群發表名單上，Taiwanese Bloggers終於榮登在首位時。

注意到社群發表和網誌發表不一致已有月餘，眼尖又龜毛的我注意到個人網誌那邊即使最新發表是Taiwanese Bloggers的成員，社群發表這邊卻總是其他社群居首，Taiwanese Bloggers幾乎一直在第二行不動如山。為此，還特意去比對兩邊發表順序，排除因單一網誌具多重社群所導致的字母順序排擠因素後，仍然無法解釋何以Taiwanese Bloggers竟連第一行都不曾出現過的持續現象。

好奇婆的個性不改，寫了一封客氣的詢函給Blogspirit，請教說這究竟僅屬單純的不同步技術問題，亦或有個未公開政策侷限Taiwanese Bloggers此社群所在位置。去信隔天即得回覆，很簡短回說他們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將會盡快改正云云。

隔天的今日，Taiwanese Blogger出現在新發表社群的首位。

我幾乎要相信自己多心，將某個簡單程式問題想成令人不齒的政治排擠小手段，進而快討厭起這似乎過於被迫害妄想的思維。然而看到那短短兩字座落被積欠一個月來的位置，某種小小情感觸媒讓這自我嫌惡轉化為在米國學到的信條：

敢於爭取，乃保障自我權益的開始。

類別終於達陣，儘管第三六五篇在無暇中錯過紀念。

曾經因為無米樂，企圖將類別以全組節氣名稱劃分，轉念旋棄：那並非我的生活步調，何苦虛偽？逐漸細分成兩打成語變體終於定局。

基於Blogspirit立下十MB容量，這三百七十幾篇用盡八MB，兩MB與總數四百看起來很合理的預估就此出籠。儘管煞有介事貼上著作保護標籤，屆時上限一滿，不打算再搬，就擱著隨便生滅吧。平均每隔一日發文，雲煙兩年後眼睛轉得也累了。加上似乎嗅到匪氣於輪播刊版作祟，這廿幾篇配額用罄，亦當是遠行換氣時刻。

歇息，在倒數盡頭。

發生在將近子時的板南線上。

從一整晚奔走中解脫，坐在冷硬座椅上的我無書可閱，視線百無聊賴地自隨身包包中離開而遊蕩。然後，就瞥見同一車廂距離面前五呎處之她。

幾乎是同時吧，兩人眼神說了同一句：誰啊？好眼熟！那兩三秒互看裡閃過很多面孔人名對對碰，客戶？同學？朋友的朋友？我幾乎可以聽見腦中影像資料庫正批哩啪啦翻閱比對，而且是回音雙響。顯然她也在瀏覽名單中，專注一如鏡射般寫在臉上。

無表情的廣播聲報出站名，她起身，而我尚在解這藍底連身裙的女子之謎未果。準備下車的她因站著而顯得高聎，第一印象的有個性自我強烈則加倍突出。目光連結眼看就要隨她離站而斷裂，促高警笛聲中，她竟折向轉身，隔著透亮玻璃，直對車廂內的我講了一句。

What？無聲回問我皺著眉，兩片車門俐落截去月台上嘈雜，除了頭尾我妳二字，中間那些字的脣形就被扔在啟動速度裡。

整頭錯愕，一路到下車，我還困在結尾陡然的慌亂迷宮。懊惱記性之餘，猜測更甚，該不會是前前任的現任女友吧。她回去晚上安歇處後，要對著誰講這則困擾偶遇呢？家人/伴侶/寵物？

那為一張同性面孔的特意回首，讓我認定她可能是另個拉拉罷。

部落格滿網生，沒想到混蛋這麼多。

我說混蛋，指的是一種混水摸魚甘作糊塗蛋的敷衍態度。拿去寫個人生活雜記，沒問題﹔評論飲食住行育樂，也無傷大雅。可一旦涉入公共議題，這種混蛋就很討厭。混蛋經常用隱含價值評斷的字眼去處理看起來很嚴正的事件，而渾然不覺該拿出來對讀者表白一下其議論基礎，若稍微花點時間去推敲，大多是戒嚴時期義務教育課本。

換言之，這些混蛋雖用的是解嚴後字眼，筆下出來的卻想當然爾之戒嚴思維。前後歷經廿年世事變化，混蛋們既對腦子先前吸收的東西不起疑心，又不拿那些思維對照眼下生活，當場上演靈肉矛盾：過現代生活，寫復辟文章。專業領域裡還看不出有這種精神分裂(通常也不見表現就是)，一遇釣魚台靖國神社，馬上哀嚎不已。免證諸史料，免援引慣例，免對照自身。只管寫悲憤問句，答案他人去找(可憐那些認真反駁的留言者！白讓那份努力給這些隨便傢伙糟蹋了)。愛國舒服簡單，道德方便現成。當日本人的被害者這麼爽，難怪要請最弱勢原住民出場力強寶座，免得輸給現代化差一半的中國。

黃白不分的炒蛋現實裡好吃，放到網路上來就免了吧。

接連逛到兩高貴部落，又引爆龜毛脾氣轟隆隆直冒岩漿。

先一篇主張不因人廢言因言廢人的，記得這在高中基本教材之論語所看到，辜狗上尚能找出衛靈公第十五的精確出處。對這知易行難的陳腔濫調，半點意見沒有，引爆火山的是拿晶晶書庫遭判妨礙風化一事作為台灣中國兩國網友互批現象的相提並論。不慎夭折的留言回應大體如下：兩國網友線上叫陣開罵，那是在一個公開環境裡兩造私舉，公民可以在接觸這些言論後自評判斷﹔可晶晶書庫是被公權力以司法形式判定其某言論違法，公民不僅無法接觸認知這被判定有罪的言論，連帶的，以後要發表散佈這種言論的公民，也將遭到此例波及而處於準犯罪位置。前者是罵祖宗子孫八代都沒關係的自爽行為，後面這個連買本塑膠套密封回家自爽都沒機會，把兩個放在一起類比，再冠上不因人廢言因言廢人的大帽子，是說「不要因為人家是同性戀就扣押男體寫真」，好比「不要因為人家是中國人而討厭人家喊統一萬歲」嗎？還是說「不要因為人家賣男體寫真就拘同性戀役牢」，猶如「不要因為人家喊台灣是中國固有領土就嫌棄人家是奴化北京人」嗎？

這種言論自由捍衛法，拿去給寬容異性戀用好了，某偏激拉拉，不敢領教這種拿聊天打屁類比刑事迫害的齊頭衛生。

另一篇比較短，圈圈叉叉的程度卻比前篇嚴重。光看到把某立委帶去日本的那群寫成「高砂義勇軍」就快驚嚇過度：難怪通篇「不知道」開頭，連身分都不清楚，漏寫「遺族代表」四字，猛一讀還以為上世紀從軍死者復生。偏是金美齡四字頭銜「國策顧問」寫得明白，可憐那群搭飛機抗議者，即使被抱不平，名義照舊不明不白輸給頭銜了。至於某立委到底是去分靈還是去抗議，有線新聞記者到底是去報導還是去抗議，高砂義勇軍六十名遺族代表是被多數遺族受託去迎回全部兩萬多的英靈共奉還是基於方便暫且迎回自家祖先的英靈自奉，向辜狗大神請示也許有最全面的提示材料，但答案端視對台灣被殖民歷史、日本神道文化、中國民族主義等三者理解深淺而定。若竟得出簡單且惟一之答案，解答者當考慮申請諾貝爾和平獎，文學獎許更實至名歸些。

這種糊塗敷衍夢話，拿去給愛國志士操心恰好，某無格漢人熟番混血後裔女，廝混剛發現的熱血漢奸論壇窮開心即可。

這幾天不時和京都打著文圖照面，似乎和這古城藕斷絲連中。

或者與這老地方緣分未盡，從翻開地下街誠品架上兩本壽岳章子的千年繁華開始，兩個月來，京都影宛如春風捲簾般隱現交錯。部落格、電視、員工旅遊，他人口中筆下交織一個個帶些陌生感的耳熟名勝力圖編繪美景，這親身遊玩過兩次之從容方圓，於己勾起的，卻是青春寄處。

兩次炎夏行旅期間，正定居台北老區，彼時儘管愛情迭宕，生活中總有安定處。舊家附近宮廟一如旅館附近的東本院寺，見證前任和前前任兩段聚散。人事可以全非，古剎幸好如昔。長住老區與短行古城，容我留下揮霍廿一代刻印，褪為其後有些模糊卻不可分割之遠景。

該慶幸熱情未消只是轉向，在卅這剛起頭，浪漫精力傾注大街小巷上的王謝屋宇，成為日常感受焦點。因而我這慣習小小脫離常軌之怯懦者，竟視老區和古城為家園了。並不似有識之士般為古蹟為歷史，純粹基於日覆一日的熟悉，因此對壽岳章子文中憂心忡忡感同身受，亦出自某悶熱夏日在空無一人住宅小巷裡，那伴著整齊圍牆的京都迷路，正呼應著六月唧唧蟬響，舊家後巷連藤椅閒聊老人都不見蹤影的台北居停。

佝僂老人公車裡專注帶些緊張的身影，左右相反但殊無二致地，攀抓在隆隆雙城車陣中，斑駁遠去。